我一直在等第二個聲音
《Whispers of Pure Solitude》
聽到第三首我才發現,有一個聲音一直沒有出來。
前面那些空著的地方,我原本以為是安靜。後來才想,安靜是不會空成那個形狀的。那些位置太整齊了,整齊得像特地留給誰。
〈Prelude of Fading Light〉
第一個音落下之後,很久都沒有第二個。
久到我以為完了。手伸過去想按停,第二個音才進來。
然後又是很久。
我慢慢習慣了這種呼吸。每一個音都要等前一個完全散乾淨,才肯出現。它們不重疊,不牽手,不互相接住。像有人在關燈,關了一盞,站著等眼睛適應,才去關下一盞。
沒有人趕時間。
最亮的地方在最前面。我還在等它亮回來,它已經退得很遠了。
第一首告訴我的事情是:從現在起,會越來越少。
〈Echoes in the Silent Corridor〉
你對著山谷喊一聲,回來的聲音會愈來愈小。
這件事本身就是安慰。它告訴你,事情會過去,會變淡,會停。
這一首的回聲不會變小。
同樣的東西回來了,一樣大聲。再回來,還是一樣大聲。我一直等它弱下去,等它累,等它終於散掉。
它沒有。它用同樣的力氣,一次又一次地回來。
聽到中間我有點慌。因為一個不肯變小的回聲,已經不像回聲了。回聲是你自己的聲音回來找你。這個東西像是對面有人,一直用同樣的音量回答。
我把耳朵貼近,想聽清楚那是不是另一個。
不是。還是只有一個。
它最後也不是慢慢消失的。它就是停了,在還有力氣的時候突然停了。不是走到了盡頭,是不走了。
〈Nocturne in Minor Frequencies〉
夜曲應該是給睡不著的人聽的。慢,寬,讓你把呼吸放進去。
這一首從頭到尾沒有停過。
一個追一個,追得很緊,中間連喘氣的地方都沒有。像有人在很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,來回,來回,繞開所有可以坐下的角落。
一首睡不著的夜曲。
而且就在這裡,有什麼沉了下去。
我形容不了那是什麼。整首比前面兩首低了一點,暗了一點,像水面被人按下去一格。我等它彈回來。
它沒有。
後來我才知道,接下來每一首都留在這個高度。它不是掉下去又爬起來,它是換了一個地方住。
〈Shadows on Fading Strings〉
那個聲音終於出來了。
也是它唯一一次。
我等了三首。前面那些整齊的空位,原來都是留給它的。
可是它一開口就在退。
力氣一段一段變小,中間還有幾次揚起來,還想說什麼的樣子,可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低。
最後那半分鐘,它幾乎不在了。我把音量扭大,想確認它還在。
它還在。只是很遠。
整張專輯只有這一首是這樣結束的。其他五首都是停,只有它是散。
影子總比投下影子的東西多留一會。你把手拿開,牆上那片暗還在,然後才想起自己本來就不該存在。
之後它再沒有主動說過話。
〈Distance Between Stars〉
這一首最快。
我沒想到。講距離的東西,我以為會慢,會拖長,會讓你在等待裡感覺到遠。
結果它急。它趕。像想用速度追上什麼。
然後到了中間,什麼都沒有了。
十幾秒。不是變安靜。安靜也是一種聲音,你聽得見它在安靜。這裡連安靜都沒有。
那十幾秒是整張專輯最誠實的地方。
因為距離不是用長短量的。你跑得再快,中間那一段還是那麼空。星星就是這樣看著彼此的,各自很用力地亮著,中間隔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,而它們一點都不覺得那有問題。
後來聲音回來了,還是那個速度。
它沒有為那十幾秒解釋什麼。
〈Serenade of the Solitary Earth〉
小夜曲是唱給人聽的。
你站在某個人的窗下,把歌唱上去。要有一個人在窗裡,這件事才成立。
而這一首唱給一顆孤獨的地球。
我一直在等它回來。等那個沉下去的浮上來,等光亮回來,等那個聲音再說一次話。畢竟這是最後一首了,聽了半個鐘頭,總該給人一點什麼。
它沒有回來。
還是那麼低,還是那麼暗。
可是它比前面任何一首都放得開。有些地方輕得快要聽不見,有些地方整個房間都在響。一起一伏,很慢,很長,像一個人終於敢用力呼吸。
還有一件事我聽了很久才發現。
前面那些整齊的空位,這一首沒有了。
它不再留白,把所有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,沒有再為誰空出來。
那個聲音還在旁邊。它一直都在。
只是不再被等。
音樂停了之後我還坐了一會。
我一直分不清孤獨和寂寞。聽完這六首我才知道分別在哪裡。
寂寞是少了誰。寂寞的形狀是一個洞,是有人本來應該接下一句而沒有接,所以你留白,你等,你把音量調大確認他還在。前面四首都在做這件事。
孤獨不是。孤獨是只剩自己,而且那樣就夠了。
這張專輯從頭到尾沒有讓光亮回來,沒有把中間那十幾秒填上,沒有讓那個聲音再說一次話。
我本來以為是它捨不得。
後來才明白,是它根本不覺得那些需要被填。
不是治不好。是根本沒有病。
所以最後一首才會是小夜曲。要唱給誰聽的東西,它唱給一顆孤獨的地球。不是唱給走掉的人,不是唱給窗裡的誰,是唱給這件事本身。
純粹的孤獨。純粹的意思是,裡面沒有摻雜寂寞,沒有摻雜等待,沒有摻雜「如果那時候」。
那個一直沒有來的聲音,最後也沒有來。
而我聽完之後,一點都不覺得少了什麼。
